第(1/3)页 东市今日比过年还热闹。 天刚亮,米行街外头就站满了人。 有来买米的。 有来补米的。 有来看热闹的。 还有纯粹想看看那把“宫里赏的镇邪椅”的。 茶摊老板早早支好了摊子,连茶叶都换了新的一罐。 卖炊饼的汉子也没去别处,推着炉子站在街角,一边翻饼,一边往米行街口张望。 “来了没?” “还没。” “椅子来了没?” “不知道。” “听说那椅子一摆,谁家的斗短,谁家掌柜当场腿软。” “真的假的?” “昨天东市两家不就是腿软了吗?” “那是监察司封的,跟椅子有什么关系?” 茶摊老板把茶碗一放。 “你管它有没有关系。” “反正今天热闹肯定有。” 旁边人一想。 有道理。 于是继续等。 辰时刚过,户部的人先到了。 吕文昌亲自来。 他穿着官服,身后跟着几个书吏,抬着官斗、价牌、告示板。 户部右侍郎亲自来东市摆桌,这事本身就够稀罕。 米行街上的掌柜们一个个站在门口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 他们昨夜几乎都没睡好。 告示贴出来后,不少人连夜换斗。 有些原本写得花里胡哨的“南仓精米”“贡仓熟米”“新漕上等米”,也悄悄摘了。 现在门口只敢老老实实写: 粳米,一斗四十文。 糙米,一斗三十二文。 陈米,一斗二十八文。 字写得比账房还规矩。 怕的就是今日被人抓住。 户部验斗桌摆好后,监察司的人也到了。 裴玄走在最前。 他一露面,街上声音便低了一截。 昨日两家米行被封,大家都看见了。 这位裴大人不爱废话。 拿斗一量。 少了就封。 掌柜们看见他,心里发虚。 可人群最想等的,还没来。 又过了一会儿,街口传来马车声。 青竹先下车。 她今日穿得利落,怀里抱着小册子,腰间还挂着一只小布袋。 布袋里装着赵大夫给陆寻备的药丸。 赵大夫跟在后面,脸色很冷。 再后面,才是陆寻。 他被扶下马车时,脸色不算差。 至少比三司终审那日好看许多。 只是看见米行街上的人,他脚步顿了一下。 “这么多人?” 青竹小声道: “来看问米桌。” 陆寻看了看街边无数双眼睛。 又看见几个小孩伸长脖子往他身后看。 他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 果然。 下一刻,人群里有人喊: “椅子呢?” 陆寻:“……” 他就知道。 很快,两个监察司校尉把椅子抬了下来。 那把宫里新做的椅子一出现,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。 然后不知道谁先“嚯”了一声。 “真有椅子!” “宫里赏的?” “看着挺结实。” “是不是坐上去就能看出谁缺斗?” “你当椅子成精啊?” “那也说不准。” 陆寻站在马车边,听得脸都木了。 青竹低头忍笑。 赵大夫看了陆寻一眼。 “坐。” 陆寻低声道: “赵大夫,我觉得现在坐上去,名声会更怪。” 赵大夫冷冷道: “站着晕过去,名声更怪。” 陆寻想了想。 这话无法反驳。 于是他老老实实坐了上去。 椅子刚落稳,周围人群竟然很整齐地往前挤了一步。 裴玄冷眼一扫。 众人又齐刷刷退了半步。 陆寻坐在椅子上,看着这一幕,忽然叹气。 “这椅子现在比我有威信。” 青竹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 吕文昌走过来,向陆寻拱手。 “陆公子。” 陆寻连忙回礼。 “吕大人。” 吕文昌看了一眼那把椅子,神色有些复杂。 “今日问米桌,就劳烦陆公子看着了。” 陆寻认真道: “吕大人说错了。” 吕文昌一怔。 陆寻指了指旁边的官斗、价牌、书吏。 “今日不是我看着。” “是告示看着。” “是官斗看着。” “是小票看着。” “是百姓看着。” 吕文昌愣了片刻,随即点头。 “说得好。” 青竹赶紧记下来。 旁边茶摊老板竖着耳朵听。 听完就跟身边人嘀咕: “听见没?” “不是椅子看着。” “是咱们也看着。” 这话很快传开。 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人,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也有了点用。 问米桌前,第一块木牌立了起来。 上面写着: 今日官仓存米三万二千石。 南平码头昨夜入米六百石。 今日东市平价米三处,一斗三十八文。 各米铺须用官斗。 持小票三日内可验斗补缺。 字很大。 句子很短。 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。 不一会儿,连街边卖菜的老妇人都听懂了。 “今日有米。” “平价三十八文。” “票留着。” “斗不够能补。” 这就够了。 比“户部已调度”有用得多。 …… 第一个走到问米桌前的,是个老妇人。 她衣裳洗得发白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票。 她看见桌后坐着吕文昌,又看见旁边站着裴玄,脚步一下慢了。 青竹走过去,轻声道: “婆婆,您要问什么?” 老妇人看她年纪小,心里松了些。 “姑娘,我昨日买米了。” “陈记买的。” “他们今天说能补。” “可是我这票……被水打湿了。” 她把小票摊开。 上面的字糊了一半。 但还能隐约看见“陈记”“一斗”几个字。 书吏看了看,皱眉。 “这票字迹不全,恐怕……” 老妇人脸一下白了。 她急忙道: “我真买了。” “我孙子昨日就在旁边。” “我没骗官府。” 书吏有些为难。 按规矩,票据不清,确实不好直接补。 旁边人也看着。 若开了口子,后面有人拿假票怎么办? 吕文昌正要说话,陆寻开口了。 “婆婆买了多少?” 老妇人看向他。 “一斗。” “米还在吗?” “吃了一些。” “袋子在吗?” 老妇人连忙点头。 “在,在。” 她身后的少年赶紧把米袋拿出来。 袋口还留着陈记的封绳。 袋底也有陈记的印。 陆寻看向书吏。 “票糊了,袋子没糊。” 书吏一愣。 陆寻继续道: “票据不清,看米袋。” “米袋不清,看封绳。” “封绳不清,看同日账册。” “总不能因为老人家手抖,把小票弄湿了,就让短她的米也跟着湿没了。” 周围人听得一阵低笑。 老妇人眼眶一下红了。 书吏也反应过来,赶紧让人调陈记昨日账册。 很快查到一笔。 昨日未时。 老妇人买米一斗。 陈记缺斗一升半。 书吏登记后,当场补米。 少年接过补来的米,袋子明显沉了。 老妇人连连弯腰。 “多谢大人。” 陆寻摆摆手。 “谢官斗。” 老妇人愣住。 陆寻笑道: “以后买米,先看斗。” 老妇人立刻点头。 “看斗,看斗。” 人群里有人喊: “好!” 这一声出来,问米桌前的气氛一下松了。 原本很多人还怕官府摆桌只是做样子。 可现在他们看见了。 票湿了也能查。 米真的补到手里。 这就不一样。 青竹站在旁边,眼睛亮得厉害。 她低头在册子上写: 小票糊了,袋子没糊。 写完又觉得这句有点像绕口令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 陆寻看见她笑,问: “记什么了?” 青竹把册子抱紧。 “不告诉你。” 陆寻一愣。 这丫头现在都有小秘密了。 ……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壮汉。 他不是来补米的。 是来吵架的。 他把一袋米往桌上一放,声音很大。 “我今日在王记买的米。” “一斗四十文。” 第(1/3)页